古人怎麼品香？蘇軾與黃庭堅的一場「鼻觀」香事對話
如果朋友得到一款難得好香，卻只寄來一首詩形容香氣，沒有分一點讓你聞，你會怎麼回覆？
北宋文人蘇軾就遇過這樣的情況。
被後世稱為「香癡」的黃庭堅，得到一款珍貴的「李後主帳中香」後，興致勃勃地寫詩與蘇軾分享。
蘇軾讀完後沒有只稱讚好詩，反而幽默地提醒朋友：香氣不是靠聽說或想像就能明白，總得讓鼻子親自參一參吧？
這段文人唱和，不只留下「鼻觀」這個雅詞，也讓我們看見宋代人如何把焚香、友情、詩文與內在觀照放在同一張生活風景裡。
蘇軾與黃庭堅，為什麼被並稱「蘇黃」？
蘇軾，字子瞻，號東坡居士，是北宋重要的文學家、書畫家；
黃庭堅，字魯直，號山谷道人，同樣以詩、書法與文章聞名，也是「蘇門四學士」之一。
兩人的詩各有風格，卻都對宋代文學產生深遠影響，因此後世常以「蘇黃」並稱。這份關係不只存在於文學史裡，也藏在往來詩文、彼此關懷與生活雅趣之中。
他們都曾面對仕途波折與外放生活。當兩人分隔異地，詩文便成為交流近況的方法；而香，則讓看不見、摸不到的情緒，多了一種可以想像的氣味。
一盒「帳中香」，開啟兩位文人的香事對話
故事從黃庭堅得到「李後主帳中香」開始。
「李後主」是南唐後主李煜。後世香譜流傳著與宮廷帳中用香有關的名稱與配方，但版本不一，因此適合把它理解為一種帶有宮廷想像、被視為珍貴的合香，而不是今天能完全還原的單一商品。
黃庭堅得到寶香後，寫下〈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〉與友人分享。其中一首寫道：
百鍊香螺沉水，寶熏近出江南。
一穗黃雲繞几，深禪想對同參。
前兩句列出香螺、沉水與寶熏，說明香材與合香的難得；後兩句則把爐中升起的香煙寫成一穗黃雲，在桌几旁緩緩盤繞。聞香不只是感官享受，也像邀請朋友一同靜坐參禪。
問題是，黃庭堅送來了詩，似乎沒有送來香。
蘇軾回了什麼？「鼻觀先參」的幽默
蘇軾以〈和黃魯直燒香二首〉回應：
四句燒香偈子，隨香遍滿東南。
不是聞思所及，且令鼻觀先參。
他先稱讚黃庭堅的詩彷彿隨香傳遍東南，接著轉了一個幽默的彎：香不是只靠聽聞與思索就能理解，還是得讓「鼻觀」先親自參詳。
換成今天的說法，大概就是：「你把香寫得這麼好，可是只寄詩不寄香，我到底怎麼知道它有多好？」
蘇軾把佛教語彙、感官經驗與朋友間的玩笑放在一起。即使沒有聞到那款帳中香，也能從文字感受到兩人熟悉而自在的關係。
鼻觀是什麼？古人品香不只是在聞味道
「鼻觀」不是用鼻子觀看，而是借用佛教觀照感官的語彙，把嗅覺視為理解與專注的一道入口。
對宋代文人來說，品香不只是判斷香或不香。點香之前要準備香材與器具；香氣升起後，需要安靜感受其變化；在這段時間裡，人也暫時離開外界的喧擾，把注意力收回當下。
因此，「鼻觀」後來成為愛香者喜愛的雅稱。它提醒我們，香氣不能只靠文字形容，也不能匆忙抓取。真正的品香，需要呼吸、等待與親身感受。
詩中的香螺、沉水與寶熏是什麼？
短短四句詩，藏著多種宋代香事語彙。
- 香螺：論文將其解作甲香，即某些螺類的厴甲經炮製後作為合香材料。它需要處理去除不良氣味，再與其他香材調合。
- 沉水：通常指品質優良、油脂較豐富而可能沉水的沉香。它並不是一種「水做的香」，而是古人描述沉香品質的語彙。
- 寶熏：可泛指珍貴香品；在這段故事中，指向黃庭堅所得的帳中香。
這些名稱顯示宋人所說的「香」，往往不是單一味道，而是香木、動植物香材、炮製技術與合香配方共同形成的文化。
黃庭堅與香十德：香如何成為文人的生活修養
黃庭堅在香文化中另一個常被提起的關鍵字，是「香十德」。這組十句香德常被歸於黃庭堅，內容包括清淨身心、除去污穢、覺醒睡意、靜中成友、忙裡偷閒等。
「香十德」後來傳入日本，並在日本香文化中持續流傳。若把它和蘇黃的詩放在一起看，就會發現古人談香，重點不只是氣味濃淡，而是香能否陪伴閱讀、靜坐、會友與自我整理。
這也讓蘇黃文章能自然連到另一篇[日本香道與聽香文化]：一組形成於中國文人世界的香德，如何在日本被重新理解，成為香道精神的一部分。
宋代文人為什麼如此愛香？
宋代品香風氣興盛，香出現在書齋、宴飲、禪修、收藏與日常起居中。文人可以在閱讀前焚香，也可以與朋友談香、贈香、記錄配方，甚至以詩詞描寫香煙的形狀與香氣帶來的心境。
香爐、香盒與香匙等器物，也成為生活美學的一部分。器具如何陳設、香材如何處理、香煙如何升起，都反映了當時對秩序與細節的重視。
因此，蘇黃的香事不是兩位名人偶然談到香，而是宋代文人生活的縮影：香既是物質，也是友情、修養與創作的媒介。
從[守護香爐的神獸狻猊]，到蘇黃書齋裡的一穗香雲，同一座香爐可以連結神話、器物與文學，展開完全不同的文化故事。
蘇黃香事常見問題
Q1.「蘇黃」是指誰？
「蘇黃」通常指北宋文人蘇軾與黃庭堅。兩人詩名並重，又有師友與文學交流關係，因此後世常將二人並稱。
Q2.鼻觀是鼻子觀看嗎？
不是。鼻觀是借用佛教觀照感官的語彙，指透過嗅覺專注體會。蘇軾在回應黃庭堅的燒香詩時使用「且令鼻觀先參」，也讓這個詞成為品香文化中的雅語。
Q3.李後主帳中香有確切配方嗎？
歷代香譜與相關記載有不同版本，不宜把單一現代配方直接宣稱為原方。文章重點在於它作為珍貴宮廷合香的文化形象，以及它如何促成蘇黃唱和。
Q4.香十德真的是黃庭堅所寫嗎？
香文化傳統普遍將「香十德」歸於黃庭堅，日本公益財團法人お香の会亦採此說法。若用於學術考證，仍應註明「相傳」或「常被歸於」，不要把流傳歸屬寫成毫無爭議的定論。
延伸閱讀
參考資料
- 國立故宮博物院，何炎泉，〈香合、梅花與嬰香—宋人品香二三事〉。
- 蘇軾，〈和黃魯直燒香二首〉。
- 黃庭堅，〈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〉。
